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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回响

时间:2017-12-20 10:55:36点击:85    来源: 吕江枫

从炊烟袅袅的地坑院到整齐划一的农家别墅,从即将湮没的地下村落到热闹非凡的特色景区,传统与现代的鲜明对比,开发与保护的深刻对话,在历史的天空久久回响……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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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我在老家柴洼当民办教师,第一次接触地坑院。

那是秋天,我同屋办公的一个同事结婚,由于路远,我作为代表,被学校派去参加婚礼。

 从陕州东部山区到西部土塬,我连走路带扒车,差不多用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才赶到三门峡。

跨过涧河一路走上土塬,眼界豁然开阔,幽深的青纱帐绿到人的心里,或青或红的苹果园漫溢出的浓香噎得人直打嗝,一条在那时看起来已经够宽的砂石路通向视野的尽头,路两边的白杨树钻天高。一路走去,仿佛在绿波中游曳,顿有走出大山的轻松与洒脱。

 在绿波的纵深处,缕缕炊烟从土塬袅袅升起,远远飘来农家晚炊的清香,却不见房屋。偶尔的犬吠,归巢的鸟鸣,把我弄得莫名其妙。正在我东张西望间,同事从一棵大树后绕出,笑着摇手向我打招呼。

 目的地到了,西张村镇赵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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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同事引领下,我在村里走了一遭。绿树掩映中,一座座四四方方的地坑院在道路两边不很规矩地分布着,倚着两尺来高的拦马墙朝院内望去,院子四壁是居住的窑洞,窑洞的顶部比豫西其他地方的似乎更尖削一些。在门洞的边缘处,有的用泥巴加固,有的用青砖圈拢,有的直接用镐头剔出两条一尺多宽的边线,边线中间有很讲究的花纹。院子里大多栽着梨树或核桃树,站在崖头,水灵灵的梨子几乎伸手可及,累累的青皮核桃一疙瘩一疙瘩地集聚在树杈间。

沿着斜斜的门洞走下院子,仿佛穿越一段发黄的岁月,来到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男女老幼,笑语翻飞,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同事新婚在即,前来帮忙的左邻右舍穿梭来往,院子西侧是由7个炉子连在一起的穿山灶,每个炉子上面都架着一口大锅,荤素凉热一应俱全,蒸炒炸煮同步进行。门窗用黑色漆面,白纸糊窗,窗格里贴着红黑两色的窗花,十二属相各具形态,虫草花鱼惟妙惟肖。走进婚房,粉白的墙壁、簇新的家具散发着好闻的油漆味,桌子上方贴着大幅中堂对联,内容不外乎吉祥如意、幸福美满之类。所用的纸都是廉价的粉连纸,白的有点耀眼。书法、画工尽管透着俗气,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土炕上丝面红软,铺叠一新,龙凤呈祥的图案绣工精致,色彩艳丽。婚炕上方张贴着一幅很大的油光画,天蓝色的背景上是两个肉乎乎的大胖娃娃,一个娃娃怀里抱着一只大公鸡,一个娃娃怀里抱着一条大鲤鱼,憨态可掬,喜气洋洋。

当晚,为亲戚客人及前来帮忙的左邻右舍准备的晚餐是杂烩菜:豆腐、萝卜、白菜、粉条、海带丝,还有少许肉片,用红艳艳的辣子油烩在一起,热气腾腾,浓香扑鼻。杂烩菜用粗瓷大碗盛装,看上去很豪放,小半碗下肚,顿觉浑身冒汗,筋脉通畅。

村里的长辈或者干部一般是红白事情的大总管。吃罢晚饭,戴着鸭舌帽、披着半截大衣的总管开始宣布第二天婚礼上的安排。大总管的嗓门很高,不管安排到谁,大伙都无一例外地吆喝一声:“能中!”干干脆脆,满口应承。同时,一旁的电灯下,一个识字的后生在一群人的拥围下,用毛笔蘸着墨汁,利利索索地写着“执事单”,把每个人的分工以文字的方式写上张贴出去,既有宣示天下的意思,也有夯实责任的味道。执事单上是清一色的男性,女人是不能上执事单的。宣示的姓名一般不用乳名,全用大号,以示郑重。比如,平时人们口中的赵黑蛋,大号赵洪波,出现在执事单上,就是赵洪波。平时那些被猫啊狗啊叫着的大男人,此刻是最长脸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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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晚饭,由于同事家里住不下,我被安排在上院的邻居家住。邻居是个文化人,农忙时侍弄庄稼,闲暇时常常为公家单位或私人店铺写写标语招牌什么的,看上去家里较殷实。院上的拦马墙、窑洞顶部、渗水井四周、土炕的边沿全用青砖砌成,看上去层次分明,有棱有角。

夜深了,整个土塬都浸泡在清幽的秋夜里。地平线下这个铁匣子一般的空间,让所有的生命都感到分外妥帖与安稳。隔壁小夫妻的呢喃声渐渐融化进夜色,小孩子的嬉闹被鸡圈里的咕咕蜜语所淹没。在我的记忆里,蛐蛐的叫声从来没有那么悠扬过,庄稼人熟睡的鼾声也从来没有那么酣畅过,就连西北角牲口屋里传出的反刍声也显得那么有节奏、有力道,那么从容不迫。

飒飒的扫帚声扫去了黎明前的黑暗。我轻轻打开屋门,一抹嫩红的晨光从拦马墙的十字空隙处流泻下来,被浓密的楸树叶子筛成一院斑斓。院子中央,一个俊俏的黄衣少妇在不紧不慢地扫着院子。随着扫帚的舞动,她的长发与腰肢在秋晨的小院里摇曳成优美的弧线。一只小黑狗卷翘着尾巴,在与一群鸡争抢着从堂屋里滚出来的一团丝线球。丝线的尽头,坐着个老奶奶,老奶奶腿上趴着个小胖妞,头顶一根小辫子直直地撅起来,在老奶奶的下巴上扫来扫去。一束光正好聚焦在这一老一幼身上,把那一头白发烘托得丝丝银亮,把那小辫上的红头绳照彻得火苗一般。

开饭了,主人热情地留我一起吃早饭。高大的楸树下,支着一个圆圆的石桌,石桌四周是打制得很精巧的石凳。大伙围桌而坐,黄亮的小米粥里浮着两粒红枣,一盘碧绿的芥菜丝,一盘鸡蛋炒辣椒,一盘豆腐乳,一盘热腾腾的虚糕馍,把人的胃口吊得呀……吃饭时,我瞅着头顶的楸树诧异地问主人,为啥不把树栽到院子中央。主人斯文地笑笑,说这里头有“迷信”,过去政治运动多,大伙讳莫如深,现在开放了人才敢说。他说,地坑院栽树有很多讲究,崖上通常栽梧桐树、楸树,也有栽果树的,但有一个禁忌,就是“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门前不栽鬼拍手”。就是说桑树不能栽,因为“桑”是“丧”的谐音,而柳枝多插在坟头,感觉不吉祥。杨树属于阔叶植物,每每刮起风来,总会发出“啪啪” 的声响,特别是夜深人静,常扰得人不能入睡,故被称为“鬼拍手”。除此之外,院内也不能栽植桐树,桐树树大招风,会招致官司;杏树也不宜栽植,红杏出墙,家中不好养姑娘媳妇;同样也不能栽植榆树,榆木疙瘩,子孙后代不聪明;椿树也不能栽,春心荡漾,大老爷们在外不安分。而在地坑院外或门洞入口处,最好栽一棵槐树,传说槐树上住着槐神,特别是老槐树有“古槐树老鸹(喜鹊)窝,一年四季喜事多”之说。“槐”字左边为“木”,右边为“鬼”。有了这棵槐树,鬼就被挡在门外了,意可保居家平安,图个吉利。

说到地坑院里树木栽植的方向,主人说,在东震宅朝向的院落,树木一般栽植在院子的西北角。树栽在东边,强木克土,土就会更弱,而土一弱钱就会少,五行上讲土生金嘛,所以树种在东边会导致财运不旺;种西边呢?西边属金,金克木,树栽在这不好存活;种南边呢?南边属火,木生火,火克金,家中同样财气不旺;而北边属水,树木有了水才能存活。但在正北方栽树,会阻挡光线,所以把树木栽在西北角取义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生,乃最佳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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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1时左右,新媳妇娶回来了。一身的大红衣裤,在土黄色大背景映衬下格外惹眼。同事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两肩交叉斜挂着用被面挽成的十字披红。鞭炮唢呐声中,婚礼开始了。在司仪的主持下拜过天地爹娘,随后新郎用一条红绸布牵着新娘,绕院子一周,向亲朋好友致谢。每到一桌,一对新人鞠躬后,男女双方的亲戚长辈都会给新郎或新娘塞一个红包,以示祝福。其间,少不了少时玩伴的打闹逗趣和小孩子们的追逐嬉戏。

新郎新娘入洞房后,婚宴正式开始。婚宴安排的是传统的陕州十碗席。据说,十碗席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光绪二十八年九月初八,慈禧太后及德宗皇帝从西安回銮北京路过陕州,当地官员为取悦慈禧和德宗,遂安排当地名厨用十碗水席进献,太后和德宗品尝后龙颜大悦,夸赞道:“十碗水席,十全十美。”此后,豫西“十碗水席”名声大振,当地红白大事多用十碗席待客。十碗席的起源和豫西当地的气候有很大关系。豫西山区雨少,气候干燥,民间饮食多用汤菜兼之,喜欢香辣咸酸,荤素搭配,以抵御干燥寒冷。

十碗席的菜品,丝、片、条、块、丁,花样丰富;煎、炒、烹、炸、烧,手段齐全;荤素搭配汤菜,香而不干,甜而不腻,补而不燥,爽而不硬,香味浓郁,清爽利口。

四十年前,人们虽然已经可以吃饱饭,但能吃上这样菜品丰盛、味道绝佳的宴席,对于乡下人来说还是机会难得。至今想起那顿饭,我还口齿泛津,啧啧生香。

走出来时,远远看到邻居那位黄衣少妇抱着扎着小角辫的胖妞,倚在拦马墙上探头下视,长长的头发瀑布一般垂着;身后那只小黑狗吃力地蹬起前爪,把头伸到墙洞里,好奇地张望着一院的热闹和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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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时光就走进了新世纪。2000年冬,我已从乡下来到城里,在县委机关报当了一名记者。

一天,报社领导要我随他下乡采访。那天,天气有点阴冷,汽车一路呼啸着跃上土塬。尽管秋叶落尽,满目萧然,但那条通向远方的路,还有路两旁已经更高更壮的白杨树,还是那么熟悉。

途中,社长告诉我,除了正常工作,县里还给每个单位一把手分配了一项重点任务,被称之为“局长工程”。他的任务是西张村镇赵村的旧村改造,用一个那时还很陌生的词叫“退宅还田”。

赵村?不就是几十年前在那里住过一夜的村子吗?顿时,许多回忆像过电影一样在脑际回映,一股热流漫过我的心田。

“到了!”社长把我从往昔的遐思中拉了回来。

下得车来,村干部热情地迎上来,寒暄之后,他便领我们沿着新修的水泥街道向东走去,一边走一边介绍他们在退宅还田中的辛苦、委屈与忙碌。现场看到,所有地坑院已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别墅式洋房。走进院内,瓷片贴就的墙面几乎可以照见人影,不锈钢门窗栅栏闪烁着炫目的光,吊顶、窗饰、灯具及各种家用电器,无不透射着抢眼的现代气息……

采访归来,我连夜赶出一个长3000多字的通讯稿,题目是《掀过一页历史的大手》。稿子历数了传统地坑院阴暗潮湿、占用土地等弊端,尽情铺陈了旧村改造之后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新气象。社长看了,非常满意,当天就在报上全文刊发出来。尽管四十年前的那一幕幕美好的农家场景时时在我的脑际闪现,但我还是尽量说服自己,历史总是在向前发展,农民有权利享受现代生活给他们带来的便捷与富足。

后来,以地坑院开发为主体的美丽乡村建设在陕州古老的三道塬上全面展开,神秘的民居形式,浓郁的土塬风情,吸引人们纷至沓来,体验地下窑院生活,给当地农民带来的实惠如细水长流,涓涓不断。面对此情此景,我不知道住进洋房里的赵村人心里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如何厘清传承与创新、保护与开发之间的关系,但对一个着名的论断有了更深刻更明朗的理解,那就是:民族的才是世界的!